香港媒体：陈云林应不应该叫一声「马总统」？

香港媒体报道：陈云林往访台湾，应不应该以「总统」二字称呼马英九？这可以是个头痛的问题，却又可以完全不是问题，运用之妙，存乎一心，「总统」不「总统」，其实像中国折扇的两弧扇面，拇指一摇，前面展示的是暧暧山水、渺渺云烟；食指一转，后面看见的是刚刚笔、淡淡墨痕。
称呼一声「总统」，当然是非常为难的。

「总统」是一个实存政体的领导者，一声称谓，代表一个政府和一个主权，从政治外交的惯例角度看，叫马英九做「总统」等于承认了「中华民国」的官方存在，严重违反了北京中央向来对小马哥「台湾地区领导人」之身分定位口径；以陈云林的位阶身分，除非预先获得中南海的最高御准，否则，任他吃了十个豹子胆，绝对不敢宣之于口。
且别忘了，台湾尚有一部《台湾地区与大陆地区人民关系条例》，简称「两岸人民条例」，第一条声明宗旨在于「国家统一前，为确保台湾地区安全与民众福祉，规范台湾地区与大陆地区人民之往来，并处理衍生之法律事件」，第二条清楚界定「大陆地区﹕指台湾地区以外之中华民国领土」，这就是说，若要严格探究，马英九所念兹在兹的「中华民国」正统政权所包含的概念领土，其实不止于台澎金马而更涵盖中国大陆；台湾是「中华民国」的，中国大陆亦是「中华民国」的，普天之下，莫非「马」土。如果陈云林称呼马英九为「总统」，岂不容易被中国民族主义愤青痛骂为「变节叛逃」，自甘认同「中华民国」对中国大陆的主权宣示？

风险如此高、罪名如此重，陈云林万万不可触碰禁忌。
更何，许多时候，即使是台湾人民亦不见愿意把马英九称为「总统」啊。有没有看东森新闻频道？这个起家于台湾、仍然以台湾为基地的媒体集团，透过卫星传送，一天24小时不断向全球华人报道新闻，而其主播小姐和先生每当提及马英九，十有八九不称他为「总统」而只叫他做「台湾领导人」。记不记得吴伯雄于今年5月以国民党主席身分访问大陆？他在南京中山陵前发表谈话，当提及海峡对岸的马英九，他也只说「马先生」而不说「马总统」。
所以，陈云林大可凭此对江丙坤振振有词道﹕江董，你们自己人可以不叫小马哥做「总统」，没理由期待我一定要叫他做「总统」。台湾不是号称有言论自由吗？请尊重我的言论自由。

这可轮到江丙坤接招了。
这位国民党旧元老、旧官僚，说不定会伸手摸顺一下涂满油蜡的黑发，托一下眼镜，气定神闲地对陈云林说﹕陈会长，我今年5月往访中国大陆，见了你们的总书记，我也尊称他做「胡主席」呀！难道这表示我向中国共产党投诚吗？再早前一个月，我们当时的副总统当选人萧万长到海南博鳌出席论坛，亦见了胡锦涛总书记，亦是尊称他做「胡主席」呀！难道这又表示他向中国共产党输诚吗？两岸沟通交流讲求对等，我们以官职尊称了你的领导人，你如果不「礼尚往来」，将令我在台湾人面前非常难堪，因为他们会觉得台湾人吃了亏。你是了解我们民情的，一定知道台湾人一爱占便宜、二怕吃闷亏，他们心里不爽快了，接下去便很难再谈。称呼马英九一声「总统」，只是政治上的礼貌和尊重，不必太在意。

陈云林听了，眉头一皱，不知道是赞成抑或不同意。老官僚江丙坤打蛇随棍上，继续说﹕陈会长，我们马英九承认了「」的存在，已经回到了「一个中国」的基本原则，所以你才会移驾来台开会，对不对？但如果你来了，却不承认马英九是总统，岂不等于否定台湾的实体存在，那还有什么好谈？你看外国那些洋政府，他们统统承认一个中国，更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一个中国的唯一代表，但他们的官方发言仍然把我们的领导人称为President，他们的报纸亦是开口闭口President Ma，难道这又表示他们在搞「两个中国」，不认同你们是唯一正朔？这是21世纪新时代了，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早已过时，连资本主义国家都在大举收购银行、把大量的私人企业国有化，而你们则刚相反，大举把国营企业股份化、把大量的国有资产推出市场，什么是资本主义、什么是社会主义，谁都说不清楚了。经济如此，政治何尝不是？不管黑猫白猫，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，叫一声马英九先生做「总统」，让台湾人有了面子和尊严，我们便有信心走得更前、有办法跟中国走得更密切，何乐不为？坦白说，中国大陆地大物博，在这个牌局里占尽上风，应该有这种器量和识见，如同我们唤胡锦涛先生做「胡主席」，以对等方式称呼我们的领导人。昔日的两次国共合作，毛主席不也举杯称呼国民党总裁蒋介石做「委员长」？到了谈不拢的时候，翻脸了，打仗就打仗，何曾因为唤过一声「委员长」而有所避忌？陈会长，我的话是说多了，但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啊，你们连「一个中国」都有器量让我们「各自表述」，为什么如此惧怕一叫声「马总统」？
陈云林听了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；会谈后，若他够聪明，应该立即打电话到北京向胡主席请示，看看能否批准他兵行险，用一句「马总统」作为给台湾人民的见面礼。

「总统」不「总统」，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，表面看来只是两岸政治角力的一个小拉扯，但往深处看，其实是对两岸领导者的大智慧的大考验。打个比喻好了﹕如果两岸统一是一场麻雀牌局，别忘了四人成桌，赌局中，除了北京和台北，尚有虎视眈眈的日本和美国。如果叫一声「总统」有助两岸和谈，那便叫吧，等于北京明知道台北在做清一色兼单吊绝章一索，北京自己明明亦在做十三么，不管如何心不甘情不愿，仍应咬牙打出一索让马英九喊声「食糊」，因为，北京的终极目标应是把台北留在局里，以求到了赌局终结之日，清点筹码，让两岸双赢而让日美两个输个清光。这就叫做「lose the battle but win the war」，输了战役，赢了战争，让两岸人民有机会同沾福祉。
统一路遥，从毛泽东到周恩来到邓小平到叶剑英到江泽民都说过「在统一的原则下，什么都可以谈」。既然什么都可以谈，还有什么不可以叫呢？叫一声「总统」，破格求新，两岸和平之路必更畅顺。因此，胡锦涛应该批准陈云林叫马英九一声「总统」，如同马英九批准江丙坤叫他一声「主席」。不费分文的几滴口水，作用如同不含三聚氰胺的润滑剂。

文/马家辉

资深传媒人